去超市購物，mini storage有人會事先列出一張清單，到時照單執貨。出外公幹或旅遊，有人會先列出一張清單，照單把需用的東西放進行李箱。學生開學前，學校會派一張書單，學生要買齊課本開課。大學課程的第一堂，教授亦多會派書目，讓學生知道這個課要讀什麼書。列出清單，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。永不列清單的人，不是記憶力特強，就是生活顛三倒四、不會或不喜歡計劃的人。別以為列出一張清單只是生活小事。意大利文化學者和小說家艾高（Umberto Eco）2009年出版了《清單的暈眩》（這是原文La Vertiginedella Lista 的直譯，英譯本名為The Infinityof Lists ）。艾高語不驚人死不休地指出，清單（List）乃是文化之源（The list is the origin ofculture），是藝術和文學史的一部分。臚列細節艾高舉出古希臘時代荷馬的史詩《伊利亞德》（Iliad ，又譯《伊利亞特》）為例。荷馬要描寫進攻特洛伊的希臘海軍的強大陣容，起初只是用「千帆並舉」、「旌旗蔽日」之類的抽象形容詞，但發覺這不足以道盡希臘海軍的強大。怎麼辦？荷馬於是寫了「戰船目錄」（The Catalogue ofShips），列出每艘戰船的名字，船上有多少兵卒，由哪個將軍率領、來自哪個城邦等。寫完希臘軍之後，又寫「特洛伊目錄」，不厭其煩地寫了三百多行詩，把讀者悶得發慌，難怪有評論家認為這不是出自荷馬的手筆，而是後人加入書中的。「列表」（listing）從來都是重要的寫實手法。把所有細節逐一臚列出來，讀者便會覺得真實，作者不是親身經歷那個環境、認識那些人物，怎能巨細無遺地把細節逐一臚列？《紅樓夢》、《追憶逝水年華》被視為自傳體小說，皆因描寫當時的生活細節如衣飾、飲食、器具等都臚列得一清二楚，讀者恍如親見其人、親在其地。在西方文學中，唐璜是著名的「滾女人能手」。他有多能？為莫扎特寫歌劇《唐儲存》腳本的洛倫佐．達彭特（Lorenzo da Ponte）算過，唐璜曾與2063個女子上床。這樣列出數字，勝過千言萬語，道盡唐璜的好色。艾高指出他的小說便有許多清單。中國的人像畫，零零丁丁地只畫一個人。十六七世紀歐洲的肖像油畫，畫中人多在豪華家宅中，被眾多東西包圍，如名貴家具、首飾、獎牌、動物標本、書籍甚至有地球儀、刀劍、獵犬等等，即是在畫中臚列個人引以為榮的「家當」（possessions）。令人開竅「列表」未必如艾高所言是所有文化之源，至少中國文化對「列表」的重視，便及不上西方。由「列表」開出目錄學、分類學等學問。會計基本上是「列表」的學問。沒有會計，就沒有財務學、就沒有銀行，更加沒有資本主義。管理學也離不開「列表」。為什麼「列表」這麼重要？為什麼清單乃是文化之源？艾高解釋，人的經驗都是混沌的、無秩序的、難以理解的（incomprehensible）。「列表」可令人開竅，脫離混沌。「列表」將無秩序的世界變成有秩序，將難以理解的變成可以理解的。可以理解，便可以控制、利用。所謂「知識就是力量」，就是這個意思。「列表」就是探求知識的方法之一。要研究一個學問家、藝術家，首先要做的就是將他的作品列出清單，這樣才能找出貫穿所有作品的主題。沒有人知道死後有沒有另一個存在，那個存在又是怎樣的，宗教投人所好，把死後的世界詳細「列表」，中外皆然。天主教說人死後或往煉獄或往樂園，待末日大審判後或上天國或下地獄。中國民間宗教則指亡靈須先過鬼門關，迷途而未能過關者變孤魂野鬼。過了關便沿黃泉路行，過奈何橋，看三生石，經望鄉台，喝孟婆湯，便可以投胎去也！也許人天生就有「列表」的基因，連小孩子都喜歡把心愛的東西列得整整齊齊。智能手機一族，未吃飯先拍個照，放上面書，其實也是一種「列表」，只不過是用影像來「列表」，而不是像昔日般用文字寫下一張清單而已！撰文︰占飛jimfly@hkej.com迷你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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